第六十章燕云暗战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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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六年十月十五,雄州。

    北风卷地,白草折腰。顾清远策马立于城楼之下,仰望城头猎猎飘扬的宋字旌旗。这是大宋的北疆,再往前三十里,便是辽国的地界。

    种谔亲至城门相迎。这位年过五旬的宿将须发已见霜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,甲胄在身,如一杆插进冻土里的铁枪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。”种谔抱拳,声如洪钟,“当真要亲赴虎穴?”

    “玉像在辽,不得不往。”顾清远下马还礼,“种将军,这些时日边境可有异动?”

    种谔引他入城,边走边道:“辽人在幽州集结了八万兵马,对外称是围猎,实则是冲着我大宋来的。耶律乙辛这条老狗,每年秋冬都要折腾一回,今年格外邪乎——据细作来报,辽军大营里多了些古怪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古怪的人?”

    “穿黑袍,戴面具,不领军职,却能在主帅帐中议事。”种谔压低声音,“像是那劳什子‘天眼会’的余孽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脚步一顿。果然,玉像在耶律乙辛手中,“天眼会”在辽国的势力也未根除。

    “将军可知,他们有何动作?”

    “上月幽州城里死了个汉官,是张俭的族弟。”种谔道,“明面上说是急病,但咱们的细作瞧见了——尸身浑身青黑,是中毒的征兆。张俭自那以后便称病不出,耶律乙辛派人‘探望’了三回,每回都待足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沉。张俭,那位身在辽营心在宋的翰林学士,曾被赵无咎在信中称为“幽州孤忠”。他的族弟被杀,是警告,也是威慑。

    耶律乙辛这是在逼张俭就范。

    “使团何时过界?”

    “后日。”种谔道,“辽国那边安排的是萧挞凛的旧部接引,明面上礼数周全,暗地里定会多方刁难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顾清远望向北方的天际,“我此行本就是入虎穴,不指望豺狼以礼相待。”

    十月十七,拂晓。

    白沟河界碑处,霜浓雾重。顾清远率使团三十七人跨过界桥,马蹄踏上辽国土地的那一刻,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回头看去,是随行的皇城司副使王贵。这位曾奉命监视过他的汉子,如今已是他的心腹。此刻王贵面色如常,只是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“怎么,怕了?”顾清远低声问。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王贵咬牙,“就是想起张若水张大人。当年他也是这么过界的,回去时只剩一具棺椁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。张若水,那位为他挡下匕首的老皇城使,临终遗言是“为大宋守江山”。如今他的埋骨处,应该已生青草。

    “这一回,咱们都活着回去。”顾清远说。

    王贵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辽国接引使是个四十余岁的汉人官员,姓韩,名知古,祖上三代皆为辽官,言行举止已全然是北地做派,只在对答时偶然流露一丝幽燕口音。

    “顾副使远道辛苦,下官已在幽州驿馆备下薄宴。”韩知古拱手,礼数周全,眼底却无笑意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费心。”顾清远还礼,忽道,“韩大人祖籍何处?”

    韩知古微顿:“涿州。”

    “涿州范阳,卢氏故里,也是张说、贾岛的桑梓。”顾清远道,“好地方。”

    韩知古没有接话,只侧身引马:“请。”

    幽州城,辽国南京析津府。

    顾清远上一回来此,是熙宁五年奉旨使辽,与耶律乙辛、张俭在翰林院中周旋。时隔一年有余,城中街巷依旧,只是店铺的招牌换了不少,多了些贩卖皮货、马具的契丹商铺,汉人商号的门面则缩进了偏巷。

    驿馆在城西,三进院落,院中两株银杏叶落尽,枝桠光秃指向铅灰的天。顾清远刚安顿妥当,便有辽国礼部官员送来明日觐见的仪程。

    “北院枢密使耶律相公将在府中设宴,为顾副使接风。”那官员道。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请帖,烫金的契丹文旁附汉译,措辞客气:“耶律相公日理万机,顾某何德何能。”

    “顾副使是贵客。”官员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相公说了,上回与副使论及《周礼》,意犹未尽,这回定要再讨教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颔首,不再多言。

    是夜,驿馆内外皆有辽兵“护卫”,明为安全,实为监视。顾清远命随从早早歇息,自己独坐灯下,展开一幅幽州城防图——那是种谔的细作费时三月所绘,每条街巷、每处官署、每个可能藏匿物件的角落,皆密密标注。

    玉像会在何处?

    耶律乙辛府邸防卫森严,且他必不会将这等要紧信物置于外府。那尊玉像既是“天眼会”九圣物之一,又是联络辽宋逆党的信物,以耶律乙辛的老谋深算,多半藏于府中密室。

    可要入耶律府,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顾清远将目光移向地图另一处——翰林院,张俭官署。

    必须冒险。

    十月十九,顾清远如约赴耶律乙辛府宴。

    府邸占地极广,据传是前朝幽州节度使旧宅,庭院深深,廊腰缦回。耶律乙辛亲自出二门相迎,这位把持辽国朝政二十余年的权臣今年五十有八,鬓发乌黑,面容不见老态,唯眼周细密的纹路泄露了年岁。

    “顾副使,别来无恙。”耶律乙辛含笑,汉话纯正,毫无塞外口音。

    “耶律相公康健如昔。”顾清远拱手。

    宾主入席,乐工奏起契丹古调,舞者踏歌而进。酒过三巡,耶律乙辛挥退众人,只留心腹侍卫数人。

    “听闻顾副使在贵国颇受重用,此番持节而来,是专为边境之争?”耶律乙辛把玩酒杯,似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“边境之争,礼部自有章程。”顾清远道,“顾某此来,另有一事请教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贵国南京城中,有宵小以邪教蛊惑人心,名曰‘天眼会’。”顾清远直视对方,“此会首脑曹评已伏法,然其玉像流落在外。顾某奉旨追索,听闻玉像在贵国境内,不知相公可曾耳闻?”

    耶律乙辛笑容不改:“顾副使说笑了。辽宋虽为两国,但礼法相通,岂能容这等妖邪之物入境?若有此物,本官定当查缉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是顾某所获情报有误。”顾清远举杯,“待返程后,定当重处那谎报军情之人。”

    耶律乙辛与他碰杯,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宴至戌时,顾清远告退。马车驶出耶律府时,他掀起车帘回望——府邸深处,某座阁楼仍亮着灯,窗棂紧闭,不见人影。

    玉像,多半就在那里。

    十月二十,顾清远以“文化交流典藉”为名,造访翰林院。

    张俭在院中候他,数月不见,这位五旬儒臣鬓边骤添白发,身形也佝偻了些。二人见礼毕,张俭屏退侍从,引顾清远入内室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你不该来。”张俭声音低哑,门扉方合便急声道,“耶律乙辛已知你此行真正目的,那玉像被他藏于密室,日夜有人看守。你取不走的!”

    “张大人,我来此并非为强取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只想知道,玉像身上的铭文,是否完整。”

    张俭一怔,随即颓然坐倒。

    “你看出来了。”他苦笑,“那尊玉像……是我当年亲手献出去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。此事他在赵无咎笔记中见过片语,张俭为获取耶律乙辛信任,不得不献上重宝。可那尊玉像一旦入辽,便如开闸之水,再难收回。

    “铭文不完整。”张俭道,“玉像底座本该有‘白马拉车,天子让位’八字,可我献出去的那尊,底座被人动过手脚——后四字被磨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做的?”

    “曹评。”张俭闭眼,“他要的是‘天眼大典’时当众‘显圣’,若谶语完整,便知‘天子让位’之后还有下文。那下文是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住,喉结滚动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“白马拉车,天子让位;九像归位,真主重生。”张俭一字一顿,“曹评他们要迎的,从来不是寿王孙,也不是哪个赵氏宗亲。他们要迎的,是所谓的‘全知之神’化身——一个会说、会走、会发号施令的活人傀儡。”

    室中寂静,唯有窗外北风呼啸。

    顾清远想起白马寺地宫那场血祭,想起林默夺取顾家血脉的疯狂,想起曹评临死前那句“第三只眼终将睁开”。那不是比喻,是预告。

    “那活人傀儡……”他开口,却发现喉咙发涩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张俭摇头,“耶律乙辛也不知道。这是‘天眼会’最高的秘密,历代只传‘天师’一人。曹评是少主,但他也不知道‘真主’真身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闭目,将纷杂思绪逐一压下。片刻后睁眼:“张大人,令弟之事……节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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